張釋之在堅持什麼?

建立: 08/25/2016 - 15:13
插圖/張筱琦

《史記》是司馬遷淬鍊生命,嘔心瀝血之作,
他為什麼會選入平民誤觸皇帝的交通管制這種不起眼的小事?
這件事背後所蘊藏的意義,對今天的我們又有什麼啟發?

張釋之執法,是大多數中學生的「《史記》初體驗」,由於故事簡明而曲折,不少班級甚至將其改寫成短劇,來深化學習。坦白說,同學的編劇專業不夠,能透入司馬遷心田的少之又少,短劇演完了,張釋之就上身了嗎?未必。

大漢天威,在武帝時期達到最高峰,然而,帝國威令達到極盛之際,就是人權滑落的時刻,所謂「法重心駭,威尊命賤」,司馬遷自己對於李陵案的觀點和皇帝相左,以現在看來,大不了丟了工作,但當時漢武帝送給太史公的,竟然是腐刑!

武帝之前是景帝,景帝之前是文帝,難道武帝的威權是一瞬間長出來的嗎?景帝跟他老爸文帝號稱服膺黃老,真的那麼寬政治國?倒也未必,張釋之的生涯,見證了漢朝君王由寬慈到嚴苛的歷程,號稱經典的《史記》,挑選了平民觸犯交通管制規定的小事,證明了公平正義從沒有天上掉下來,漫漫長夜,總是有人在支持普世價值及個人尊嚴,司馬遷尊敬張釋之,也等於在捍衛自己的尊嚴。

從屈原到司馬遷,所言所論不合於當道的後果,並不是個人榮辱,因為一時宮廷上的是非,不足以掩蓋後世在精神上的平反,但是漢武帝對軍事上的誤判,對武將的不人道,終將逐步吞噬漢政權的正當性;而楚懷王、楚頃襄王,也一步步把楚國帶往覆亡前夕,證實了屈原的預言不是夢囈,所以兩人都站在歷史正確的一方,後世才會在文明累積後給予必要的判定。

話說回來,張釋之執法,短短一百多字,一個違反交通管制的小案,能表達出什麼價值?我們可以試著分析:

文中說:「以為行已過」,可見交通管制的嚴謹度和長度都有檢討必要,為高層官員的行程所做的交通管制,不能說毫無必要,但也不能毫無節制,古代通訊不便,掌握車隊動態不容易,管制時段和實際通過時間的誤差想必不小,這個誤差的後果和風險應該誰受呢?

誤差可能是故意的,這樣可以使君王行程不致被準確掌握,以免博浪沙案再度發生,所以誤差是必然的。至於平民行程被耽誤,本就是不堪一提,平民的時間不是時間,這顯示了官尊民卑的基本情境,至於訂個罰則,是基本程序,人民闖了禍,要向國家繳罰金,規則簡單明瞭,就和停車繳費和付過路費一樣,說不定可以和接到紅單一樣──請向郵局自動繳納。但是這次皇帝不高興了,他覺得他被衝撞了,他的生命被威脅了,主觀上他覺得受害明確,所以張釋之的判決處置,應該給個像樣的交代。

張釋之是故意縱放闖禍者嗎?同學開玩笑說,他的名字根本早就預設立場,「釋之」,不就是「放了他」嗎?

張釋之如果提出闖禍者的身家背景,然後說其情可憫,那就表示是法外開恩,以裁量權設法開脫,但是,張釋之卻直接了當告訴漢文帝:是因為「法如此」,而且一股腦兒把後果都講出來:「今法如此而更重之……天下因此而皆為輕重」,將會導致「民安所措其手足」,破壞了法制和公信力,人民不知道怎樣做事生活了。

自古到今,有許多冤案奇案,在證據不足之下,給了法官很大考驗,或者以情緒和道德為心證,或者以民意風向為依歸,尤其是現代社會,媒體辦案、網路公審,眾人皆曰可殺的情景,大家並不陌生,《列子》亡鈇意鄰的故事告訴我們,懷疑和事實是兩回事,用懷疑當基礎可能得到答案,也可能誤導結論,我們距離更客觀的世界還很遙遠,罪刑法定主義是勉強可依靠的,堅持照既有法令的規定,雖然單調而無趣,卻是足以阻擋人為干預的好辦法,張釋之用了這個理由。

漢文帝的期待落空,當然不是滋味,幸虧他沒有動用君權來搞張釋之,「良久」,這兩個字生動的描繪了文帝的深刻掙扎,受害人、天子的身分交纏,權益、權力的失落,社會人民的信賴,孰輕孰重?還好,文帝終於是放下身段,肯定且接受張釋之的判決,多年後,張釋之面對漢景帝時,可就沒這麼幸運的待遇了。他因為早年得罪過景帝,而被找碴貶官。中國需要更高的法治觀念,而司馬遷選張釋之執法這個小故事,不就昭示了法治的可貴嗎?

漢武帝看不懂文帝爺爺的修為沒關係,二十一世紀的你看不出憲法保障言論自由的重要才要命!言論自由當然不是你在課堂、議場干擾喧囂的權利,而是異議權,和有權的一方平等論述而不被銷毀的權利。當臺灣經驗的正向意義愈來愈薄弱時,請你珍惜,這個權利,不僅載於《世界人權宣言》,同時也是張釋之、司馬遷這些人,一路捍衛下來的普世價值,別讓歷史笑我們無知!

(全文詳見《青春共和國》2016/8 No.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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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忠泰

全國教師工會前理事長,北市敦化國中國文老師。具有豐富、生動的引導寫作實務經驗,擺脫了傳統指導模式,鼓勵學生多閱讀、多思辨,再進入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