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縱談》文人就愛美食 畢卓的酒船和蟹螯

建立: 05/27/2016 - 17:45
插圖/王家麒

文人喜愛的美食中,繼「鰒魚」之後,鋒頭最健的水產,就屬「蟹螯」了。
其中,魏晉畢卓的「左手持蟹螯」名言最具代表,至今仍為世人津津樂道。

在以曹丕、曹植兄弟為核心的「建安七子」之後,魏、晉之間,又有所謂「竹林七賢」和「八達」等文人群體出現,都以肆意酣暢、飲酒放達有名於時。

 

魏晉的七賢八達

 

阮籍(西元二一O~二六三年)、劉伶名列七賢,阮籍的「青白眼」和《詠懷》組詩,劉伶「以酒為名」,又寫了〈酒德頌〉,都被後人豔傳。畢卓則和喜歡給木屐上蠟而感嘆「一生能著幾兩屐」的阮孚等八人,以「八達」名噪一時。

這些人的事跡,都見於《晉書》等史籍,而唐代史學家劉知幾(西元六六一~七二一年)對《晉書》有這些人的傳記,很不以為然的批評說:「其敘事也,直載其嗜酒沉湎、悖禮亂德,若斯而已。為傳若此,復何所取者哉!」

其實,所以會出現元代郝經《續後漢書》所稱的這些「狂士」,是因為魏、晉時代特殊的大環境和思想風氣造成的,自然有它的歷史意義,無須厚非!

 

畢卓的把酒持螯

 

《晉書》只用了一百四十字介紹畢卓。郝經《續後漢書》完全照錄。畢卓字「茂世」,河南新蔡人。大約在東晉元帝大興末(西元三二一年)的時候,擔任吏部郎官,卻常常飲酒廢職。他曾經醉後在夜裡混入朝廷酒庫,偷喝剛釀熟的酒,被發現而遭綑綁,天亮後才知道綁的是「畢吏部」!其中引了一段他的名言:「得酒滿數百斛船,四時甘味置兩頭,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根據唐代許嵩《建康實錄》引錄《三十國春秋》一書的記載,在畢卓說這段話之前,還有「父母惡之;因取舡以貯酒於屋中。卓甚喜,來往達明,飲之亦盡。」的事,可以看出連他父母都無法忍受,但卻有興味相投的人欣賞他。他們八人雖然經常「散髮裸裎,閉室酣飲累日」,酒量都相當可觀,在其他方面也各有一定的表現,但都沒有像畢卓的「酒船」和「左持螯」一事,被後人一再提起,唐代大畫家孫位,還替他畫了〈畢卓圖〉呢!看來,李白「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的話,可以改為「倡美食者留其名」了!

 

蟹螯即可代表蟹

 

除了一般魚蝦之外,「蟹螯」似乎是繼「鰒魚」(九孔)之後,鋒頭最健的水產美味!要談蟹螯,當然要先對蟹有比較多的認識。

蟹最早出現於《易經‧十翼》的《說卦》,在解釋〈震卦〉第二爻時有「離為蟹」的話。又據文獻記載,西周成王時,海陽(或指今湖北境)「獻蟹」。《荀子‧勸學》篇說:「蟹六跪而二螯,非蟺之穴無所寄托者,用心躁也。」漢宣帝(西元前七三~四九年)時有「畫眉」美譽的張敞,出任膠東相,曾收到東海相朱登送的蟹,他「何敢獨烹」,而分送給尊長。可見即使在山東濱海地方,蟹也很名貴。西漢末揚雄在《太玄經‧從銳至事》篇說:「蟹之郭索,後蚓黃泉。」於是,「郭索」就成了「蟹」的代稱。晉代葛洪在《抱朴子‧仙藥》篇中,又把蟹叫作「無腸公子」,而「無腸公子」就成了牠的尊號。但文獻都沒有如何食用的記載。或許因為天上十二星宮有「巨蟹座」,再加上蟹性偏寒,或有毒,誤食會有「吐下委頓」的嚴重後果,所以人們不敢輕易嘗試!

蟹的種類很多,大小不一,名稱不同。宋朝初年,陶榖奉派出使吳越(今江浙部分地區)。吳越王錢俶設宴款待,有一道比蟳稍小的「蝤蛑」。陶榖問起蟹的種類。錢俶就把「蝤蛑」到「蟛越」共十幾種蟹類,依次送上。陶榖竟說了「真所謂一蟹不如一蟹也」的話,以諷刺吳越君主一代不如一代。由此也可看出蟹類之多。

蟹的形狀很特別,看起來有點滑稽,被說是「形模終入婦女笑」。蟹殼又叫作「匡」、「箱」、「甲」、「斗」;擘開匡甲,入眼就是「肥似髓」的滿腹蟹膏。腹下稱為臍,「霜臍」又是蟹的另一種稱呼。而最受矚目的就是兩隻大螯,有人曾經稱為「蟹臂」。如以當前高檔「帝王蟹」的大長螯而言,「蟹臂」確實是很寫實呢!而自從畢卓說出了「左手持蟹螯」的話以後,蟹螯就成了蟹的代稱。

 

蟹螯美味更解憂

 

唐代以前吃蟹的風氣未開,詩人提到蟹,只是借用畢卓的典故;如李白說:「搖扇對酒樓,持袂把蟹螯」、「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萊」;高適說:「高談正可揮麈毛,半醉忽然持蟹螯」;柳宗元說:「朶頤集芰實,擢手持蟹螯」;白居易說:「陸珍熊掌爛,海味蟹螯鹹」;許渾說:「江上蟹螯沙渺渺,塢中蝸殼雪漫漫」、「蟹螯只恐相如渴,鱸鱠應防曼倩飢」;陸龜蒙說:「藥杯應阻蟹螯香,卻乞江邊採捕郎」、「相逢便倚蒹葭泊,更唱菱歌擘蟹螯」等等。陸龜蒙有幾首說蟹的詩,還有一篇〈蟹志〉,以蟹的蛻變成長歷程,說明蟹的智慧;既是對荀子「用心躁」的翻案,更藉以諷刺當時學者見識淺陋,不知江海之廣闊!陸龜蒙是江蘇人,對蟹的觀察和認識相當仔細,所以能說出一番道理來。

到了宋代,或許因為江南文人大增,帶動了食蟹風氣,蟹很明顯大受重視。宋真宗時福建人楊億說:「合宴常時把蟹螯」、「剩膾鱸魚把蟹螯」、「公堂卜夜蟹螯肥」;西湖隱士林逋說:「水痕秋落蟹螯肥,閑過黃公酒舍歸」;夏竦改變了說法:「左手之蟹,寧媿昔賢?」宋庠又更簡化說:「銜盃思左蟹,舒嘯憶東皐」;弟弟宋祁則說:「黃雞跖跖美,紫蟹螯螯香」、「秋蓴不下豉,霜蟹恣持螯」、「蟹美持螯日,魴甘抑鮓天」、「味新聊稱長螯蟹,酌淺尤宜小樣甌」、「長膾縷薦盤鯿項,酒杯行算蟹螯香」、「對把蟹螯何處酒,悵懷蓴菜此時羹」、「越蟹丹螯美,吳蓴紫線縈」。「蟹螯」已經和張季鷹的「蓴菜鱸魚鱠」相提並論了。

而以蟹為禮品,也是常事;如宋祁〈吳中友人惠蟹〉:「秋水江南紫蟹生,寄來千里佐吳羹。」宋祁一人所寫蟹螯的詩,已經超過唐代詩人的總和,但一直都還停留在「左手持螯」的畢卓式書寫模式,並沒有進一步發揮「蟹螯」的精彩!

後來韋驤說出了「蟹螯將酒掩珍羞」,大有別無美味可下酒的意思。黃庭堅「風味可解壯士顏」的讚美又增一成,而蘇軾更有「天生此神物,為我洗憂患」的最高禮讚,使蟹螯成了「神物」。蟹螯的風味境界,終於顯現:蟹螯,何只是美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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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啟方

專研唐宋文學。曾任臺灣大學文學院院長、大學入學考試委員會國文科顧問、國語日報古今文選主編,現任世新大學榮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