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不說再見

建立: 09/02/2016 - 12:16

讀一本書和人生很不一樣的是,你一直有機會重新來過,雖然大多數人從沒試過。不過有些書讀起來就有那麼一分離愁。

印象最深的是《尤里西斯》接近結尾處,喝得爛醉的史蒂芬把酒館的門帶上,走到外頭都柏林夜色已深的街上,也從此走出我們的文學視界。史蒂芬是喬伊斯的化身,這一點無可置疑。從《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開始,喬伊斯就是透過他來訴說自己。瘦削、嘲諷、自負,滿腹關於莎士比亞的奇談怪論。都柏林有個街角立著的那尊銅像也難說到底是誰。是喬伊斯的長相沒錯,但其行姿、風采,甚至那根手杖,又活脫是《尤里西斯》書裡那位窮酸書生的「真實版」。喬伊斯繼《尤里西斯》後,又寫了《芬尼根守靈夜》(謝天謝地,終於有了中文版),但《尤里西斯》肯定是絕筆,至少對許多不捨史蒂芬的讀者而言。

倒是有些作者是想透過「最後一本書」來向世界告別的。我在十八歲大學聯考後,買了《羅素回憶錄》回來讀。當時真的以為拋開了臺灣聯考制度的枷鎖後,可以從此只讀自己想讀的,做個真正的自己。真是天真又無知,卻也是非常甜美的「年少輕狂」。羅素這本《回憶錄》絲毫沒有「告別」的意思,英文版一九五四年上市時他八十二歲了,但這位「二十世紀的恐龍」卻又足足活了十六年,而且還又寫又講了好多話。儘管身膺二十世紀祭酒,羅素卻始終是不折不扣的維多利亞式貴族,從出身、學術成就和聲望來說都是。我一九六八年讀「回憶錄」時,雖然約略知道他仍在世,心中卻早把他膜拜為神了──「我們在天上的羅素」。

但賈德不同。不只是他年紀跟我相彷。他走得早,二O一O辭世時不過六十二歲,卻留下了舉世無匹的巨著《戰後歐洲史》及無數佳作。戰後寥寥可數的世界級歷史學者,除了布勞岱爾是法國人以外,阿梅斯托、霍布斯邦和賈德都是英國人,只是血統並不純正。阿梅斯托是西班牙裔,後兩位的父母都來是來自中、東歐的猶太家庭。或許是猶太血裔再加上牛津、劍橋的學統,成就了他們跨越時間、疆域的史識吧!

羅素的《回憶錄》和賈德的《山屋憶往》相距五十六年,我何其有幸,從懵懂的少年到髮禿齒搖的年歲,也各自和他們有了閱讀的邂逅。讀《回憶錄》,只能遙想帝國風華和劍橋才子的學術風流。讀賈德卻常與之喜同樂,悲同哭。相較於天上羅素,人間的賈德卻讓我深有感觸,透過他的心眼,不僅重溫了令一代人傷逝的六O年代,而且也幾乎聞得到紐約、巴黎(沙特、波娃)街頭烤餅與咖啡混雜的香氣。賈德真的是用「心眼」寫的,因為他二OO八年罹患漸凍人症後,全身肌肉除了頸部以上全都癱瘓。《山屋憶往》是他往記憶深處探索、整理,一字字講出來的遺作。

賈德喜歡瑞士的群山,不純然是因為《魔山》的緣故。在瑞士,他找到了那個可以「結束」的地方。他說:「這裡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地方……就在那班小小的火車上,不特別要去哪裡,永遠、永遠。」

再見了,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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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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