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災難共存,並且享受它

建立: 11/30/2015 - 20:51
《嘿,阿弟牯》舞臺劇照。(圖片提供/小野)

我們一家人窩在小石屋裡畫著「小野童話」。那一年夏天,又有一個用「外國女人」名字來命名的颱風「寶莉」來了,於是我們就開始創作一個童話故事「寶莉回家」

小時候問爸爸說,為什麼颱風的名字都用外國女人的名字。爸爸隨口敷衍我說,因為外國女人比較高大、比較兇。我承認我愛颱風,而且從小就愛上她,不過不是因為她們都像外國女人。

如果你說我從來沒有同情因為颱風帶來災難的窮苦人家,其實也不對,因為我們正是那種窮苦人家。我從小住在艋舺南方加蚋仔低漥地區一間停車場臨時改建的鐵皮屋。颱風來的時候屋瓦被掀開,屋子漏水,外面竹籬笆全倒。我就讀的雙園國小立刻成為附近居民的臨時避難所,你可以看到很多牛、豬、.、鴨都住進了教室裡。對了,這就是我愛上颱風的原因了:既然牛、豬、.、鴨都來上課了,我們人類就要暫時停課,撿到幾天風災假。天哪,是好幾天呢!對我這樣一個不愛上學更不愛寫功課的小孩而言,簡直像生活在天堂一般。

因為鄰居之間用來分隔院子的籬笆全都倒了,孩子們就踩著籬笆串門子玩起遊戲,好像人人平等,世界已經大同。大人們除了帶領自家孩子清掃屋子,把院子裡吹倒的樹或吹斷的樹枝清除外,更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藉著颱風吹倒了竹籬笆,再重新把竹籬笆扶起來時,家家戶戶都知道這正是偷偷擴張領土的大好時機。人類的貪婪是無底限的,如果沒有人採取行動阻止這樣的擴張,十戶人家的公共空間總有消失的一天。正直又聰明的爸爸以建立一個小籃球場為理由,找來一個木匠朋友做了一個籃球架,擋在十戶人家中擴張最過分的那家人的竹籬笆牆外面。後來我們打球時常常把籃球投入那家人的大院子裡面。

從小住在那種臨時搭建的鐵皮屋,雖然年年都傳說要配合政府的都市建設面臨被拆除的命運,但是也因為如此不確定,爸爸反而允許我們在牆壁上和地上隨便畫壁畫或地畫。這樣的成長經驗使我成家有了孩子之後,念念不忘那種臨時的、沒有安全感的,卻沒有太多約束、自由的童年生活。我在公寓頂樓蓋了一間六坪大的石板屋,讓兩個孩子和他們的朋友可以在牆壁上塗鴉,那是我心目中最美的壁畫。

我們一家人窩在小石屋裡畫著「小野童話」。那一年夏天,又有一個用「外國女人」名字來命名的颱風「寶莉」來了,於是我們就開始創作一個童話故事「寶莉回家」:每一個颱風長大成人前,都要登陸一個島嶼,為島上的居民帶來生存必要的雨水,還有大大小小的災難,這是海上的颱風家族的成年禮。島上的居民對抗颱風的方式便是和颱風共存,家家戶戶的屋子都設計成可以在颱風來臨時拆搭組合成一艘船,所有的居民也在颱風來襲時相互扶持、救援,凝聚成為生命共同體。

女兒照例會把童話中的主角先用紙黏土做成「小公仔」,她是個慷慨的孩子,常常把這些「小公仔」送給來家中的小客人。(許多年後,有個小客人長大了,嫁給原住民回歸部落生活,也成了一個作家。她寄了她的那本書,說是要回饋女兒曾經送她的童話小公仔「雷龍豬」。〉

後來我把《寶莉回家》故事改編成一齣大型的客家兒童歌舞《嘿,阿弟牯》,成為紙風車兒童劇團的年度大戲,巡迴全臺灣客家村演出。在臺北首演時,我特別邀請已經從米蘭工業設計學校學成返國的女兒,來回顧童年的浪漫情懷。女兒看到她童年設計的颱風「寶莉」登場,在舞臺上又唱又跳時,止不住的淚水流啊流的,流成了泛濫成災的河。問她到底哭什麼,她說哭那段曾經引以為傲的幸福童年終究完全消失了。

或許人生真正要學會的,便是接受人生的所有可能,包括失去、告別和大大小小的災難,和他們共存,如果可能,享受它。

About Author

小野

臺灣作家、電影人,曾任華視總經理。著作豐富,屢次獲獎,作品有小說、散文、童話百部,電影劇本20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