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長,你是日本人嗎?

建立: 07/15/2016 - 19:07

人會隨著自己的經驗、際遇和知識,不斷修正如 何看待自己和看待世界的方式,這樣的修正一直到此 時此刻,仍然繼續發生在我自已身上。

我是當年高舉「教育改革」旗幟的夥伴中,極少數畢業於臺灣國立師範大學的,因為這所學校是臺灣長期培養中學師資的大本營,是要被「改革」的對象。除了師大以外的大學,都希望師大不是臺灣極少數能擁有中學老師資格的學校,於是這股潮流終於得到「社會共識」,而達到改革目標。從此各大學紛紛成立教育中心,當老師也成為許多家長期待兒女的最佳職業選項之一,師大本身也立刻面臨轉型的壓力。如果這是一種進步的思想,也許到了回頭檢驗的時刻了。

按照當年公費生的規定,師大畢業後要服務五年。我只教了三年就出國了,至今還欠兩年,不過臺灣在我畢業那年就不缺老師了,所以也不用還了,也就是說,臺灣在四十年前就不太缺老師了。當年政府快速推行九年國民教育,缺乏大量師資,因而大大放寬錄取老師的資格,於是所有中學瞬間不缺老師。所以當年我被分發到國中任教時,校長雖然說我是第一個師大畢業的老師,但是仍然有些為難,因為他們不缺生物老師。

好在師大生物系的課程非常豐富,物理、化學、數學無所不教,加上我是籃球隊的隊員,最後我在國中那一年教的是化學、數學和體育,服完兩年兵役之後,我不想返回原來的教育現場,就應徵陽明醫學院 生物助教,為將來申請出國深造做準備。

 

教育子女 相信孩子與眾不同

 

人會隨著自己的經驗、際遇和知識,不斷修正如何看待自己和看待世界的方式,這樣的修正一直到此時此刻,仍然繼續發生在我自已身上。我們班上大部分同學就在原來的制度和社會結構中,成為大家羨慕的中學老師,教滿二十五年、不到五十歲就可以退休了,享受國家給予優厚的退休金,有些人遊山玩水之餘也偶爾當志工,有些人退休後再改行繼續工作。

我因為繞了一大圈之後,走向完全不同而陌生的領域,看待自己和看待世界的方式,已和大部分同學漸行漸遠,其中最大的差異,便是看待臺灣教育制度的態度。當年能夠考進師大生物系的同學,大約有一半是可以進醫學院甚至醫院系的,只因為家境窮困而放棄,說他們都是會讀書會考試的菁英不為過,所以當他們在聊到自己孩子的升學考試結果時,不只是有沒有上第一志願的高中,而是第一志願中的第幾班。他們聊到孩子在補習班補習時,談到的不是考幾分,而是進度超前兩年或三年。大家已經很習慣於這樣的「比較」而不自知。

遇到老同學們這樣的話題,我都覺得非常有壓迫感,覺得自己真是班上格格不入的異類。因為我總不能向他們抱怨自己的兒子讀小學就換了三所學校,常常挨老師揍,也不敢說女兒讀國中時,因為不適應那樣天天考試的讀書方式,想要移民,讀高中時更想要休學。我總不能說我們的教育制度有問題,因為他們只會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心裡想的是:「為什麼不 說是你自己的孩子有問題呢?」直到我的孩子漸漸長大,有了自己喜歡的工作,甚至也都各自有了兩個孩子之後,我才比較釋懷。

有一天,已經為人父的兒子在一篇文章中這樣寫著:「爸爸做的最好的一點,就是真正相信自己的孩子與眾不同。因為這是一件一開始容易,到最後會非常困難的事。」兒子的這段話曾經使我流下了眼淚,因為後來我選擇了在家工作,陪伴他們一起學習和成長,而孩子們回應我的,則是他們都挑選了非常艱難的求學之路,挑戰他們在學習上的極限。

當我再參加大學同學會聊到孩子時,我很想很想故作輕鬆的說:「我的笨兒子後來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研究所畢業時得到榮譽獎。」或是說:「我的笨女兒一個人飛去米蘭讀設計時,是挑義大利語教學的學校,她很勇敢。」我很想炫耀一下,但是我沒有這樣說,因為隨著各自孩子長大以後,就沒有什麼可以「比較」了,面對的可能是人生的其他問題。

(全文詳見《青春共和國》2016/7 No.9)

About Author

小野

臺灣作家、電影人,曾任華視總經理。著作豐富,屢次獲獎,作品有小說、散文、童話百部,電影劇本20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