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權階級和黑五類

建立: 01/08/2016 - 19:33

時間有時候會沖淡憤怒和憂傷,甚至完成了人與人的和解,可是,時間更可以使我們看到許多的真相。

事隔那麼久,許多人和許多事都因為時間夠長夠久而有了答案,但是對於自己高中聯考失利,讀了三年成功高中夜間部的所見所聞,至今仍然無法完全消化,並且無法心平氣和的敘述那些曾經發生在我身上的傳奇故事。

例如許多年前我接到一通來自成功高中行政單位的詢問電話,先是恭喜我得到母校即將頒發給我的傑出校友獎,她想了解我是哪一年畢業的?因為怎麼找都找不到我的名字。「哦。我是夜間部的。」我的口吻已經不再那麼自卑了。「天哪!你是夜間部?那你怎麼那麼厲害?」她好像是在讚美,可是聽起來有點歧視。「是啊。我上了高中,第一次段考就是全日、夜間部第一名。我只是不愛讀書。」我的口氣很酸。

之後,我收到了一張表格要我填寫相關資料,其中有一項是請我對全校師生做一場演講,用自身的經驗鼓勵在校學弟們。我在這一欄寫下同意,但是註明我會批判我的高中教育。結果可想而知,我在一個月後收到學校寄來的一個圓形如盤子的獎牌,至於「演講」,當然是「謝謝再聯絡」了。之後我把獎牌墊在桂花盆栽底下。時間有時候會沖淡憤怒和憂傷,甚至完成了人與人的和解,可是,時間更可以使我們看到許多的真相。

高中入學不久,班上來了一個新同學,用現在的流行語是很有型。他長得非常英俊,一頭沒有被「侵犯」過的捲髮和一臉的桀驁不馴,酷似我們那年代的超級巨星貓王普利斯萊。他和我們被嚴格規定一律只能留三分平頭的同學們很不一樣的地方,不只是那頭漂亮的捲髮,還有那套經過裁縫師精心剪裁合身的黃卡其高中制服。那套太有型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某個男藝人故意要回到青春時代,唱首那時代的歌曲的刻意裝扮,不是真的學生制服。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導師引導坐在我的後面,夜間部的主任白猴同時出現在教室門口,目送新同學坐在我後面之後才安心的離開,臨走前,還向導師使了一個眼色。

一切太不尋常了。看白猴主任那麼低聲下氣、小心翼翼的模樣,相較於他平時只要看哪個學生不順眼,衝過來便是一個耳光的兇狠勁,反差太大了。

新同學被安排坐在我的後面,不久之後,我們成為一起集郵和搜集錢幣的麻吉。之後他帶我到他家玩,我在他家見到過蔣經國,他親切的向我們打招呼。當年近視已經很深卻沒有錢配眼鏡的我,其實是沒有看清楚蔣經國的臉。他打完招呼離開後,新同學笑著問我說:「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蔣經國,每個星期都會來和我爸爸吃早餐。」蔣經國?我只知道他曾經是威權時代大權在握的總統,其他細節在歷史課本上可以讀到。當年的我,對臺灣的政治知道有限,整個時代對我而言,就像我沒有戴上眼鏡所看到的世界,一片模糊。

後來終於知道新同學的爸爸是和蔣經國在俄羅斯一起留學的麻吉,許多人想接近權力核心或是混個一官半職的,都想盡辦法要認識新同學的爸爸。新同學的家裡堆滿了藝術家贈送給他爸爸的作品。新同學如果要和我一起看電影,通常是搭私家轎車直接到戲院門口,有人守候在門口帶領我們進去看電影。

新同學的爸爸在校刊上讀到我寫的文章之後,帶我到他的書房,指著書架上的排書說:「這些書別人看了就會被抓,但是在我家看是安全的,你可以隨便看。」我看著書架上的書,都是非常陌生的作家,像是魯迅、巴金、茅盾、老舍、沈從文、蕭紅。我在他們家讀到魯迅的《狂人日記》、《阿Q正傳》和沈從文的《長河》。

我回家告訴爸爸,爸爸聽了非常不安,他提醒我別太靠近這家人:「我們是尋常老百姓,安安分分的奉公守法,沒有靠山可以靠。蔣經國的朋友我們可高攀不上。搞不好他是在試探你。別忘了,我們家可是有人被槍斃的黑五類,我們別去惹這些人,我們惹不起。」

長大之後,我才知道爸爸在公家機關一輩子都無法升遷,大舅有好長一段時間被限制出境,都是因為我們家是有「案底」的。

一年後我選擇了理組,新同學挑選了文組。但是他的郵票仍然留在我這裡,我的錢幣也留在他那兒。青春的友誼不因為他來自特權階級、我來自黑五類家庭而有所改變。

許多年後,我在報紙上讀到新同學的爸爸過世的新聞,公祭那天,我特別跑去現場想鞠個躬,謝謝他那一年給予我的招待和借我看的書,正是那些禁書悄悄開啟了我對所處時代的懷疑和不滿。公祭現場冠蓋雲集,軍警戒備森嚴,我完全無法靠近。我只能望著天空,對他說:無論如何,王伯伯,雖然我們漸行漸遠,十六歲那一年,多蒙您的特別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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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

臺灣作家、電影人,曾任華視總經理。著作豐富,屢次獲獎,作品有小說、散文、童話百部,電影劇本20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