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名的清寒獎學金

建立: 03/02/2016 - 16:53

「窮」其實和擁有多少金錢無關,而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心理狀態,是一種恐懼和不安,是一種匱乏和自卑,是擁有再多的名利和成功都無法扭轉的狀態。

我成長的時代,九年國民教育尚未啟動,小學畢業能考上公立初中並不容易,考上公立初中且繳得起五百元學費的小孩,更是社會的極少數。所以我們從小就被父母強力灌輸:我們是窮人家小孩,如果拿不到成績優良的清寒獎學金,是讀不起初中的。就連新的教科書我們都買不起,一定要去牯嶺街舊書攤買舊書,能省一元就省一元。

我們兄弟姊妹就讀的學區在南萬華,那裡是全臺北市社經條件相對低弱的地方,小學同學幾乎有一半受限家庭經濟因素不能繼續升學,雖然大家都很窮似乎是常態,但是在父母經常提醒下,我們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自卑情結和自責情緒,只要有任何物質慾望都是不應該的,只要考試沒有前三名就有很深的罪惡感。好在我們就讀的小學競爭力相對很弱,升學率也很低,所以考全班第一是應該的。即使考了全校第一,爸爸仍然會毒舌的諷刺一句:「爛學校的全校第一名,有什麼好神氣的?」後來我和朋友提到這所小學的老師怕同學聽不懂,會用閩南語教學,朋友都笑說:「啊,你讀的才是貴族學校,因為是雙語小學。」我讀的幼稚園是天主教辦的教會學校,我曾經很天真的問媽媽:「我們那麼窮,怎樣讀得起教會幼稚園?」媽媽的回答更簡單:「因為是免費的,專門收留窮人家的小孩。」(如果當時的父母夠幽默,應該告訴我們說,我們家並不窮,你們可以上高級的教會幼稚園和貴族的雙語小學,我們也許就不會那麼自卑了。)

不過,真正自卑情結和罪惡感的建立,是考上第一志願的初中之後,因為那才是全臺北市最會讀書的小孩激烈競爭的開始。當時初中第一志願有大同、萬華和成淵三校,聯考分數只差一分,學生通常選離家近的來填。能考上第一志願的初中學生,家庭社經地位往往不差。上了初中,我發現許多同學都在老師家補習,他們在老師家提前寫過第二天要考試的題目。我讀的是舊書攤買的舊版本教科書,內容會有些不同,加上繳不起補習費,我再天才也沒有辦法考前三名。

第一學期結束,我總成績排名全班第八名,我想我已經失去拿獎學金的資格了!我充滿罪惡感的把成績單拿回家,爸爸唉聲嘆氣怪我不夠用功、太貪玩。我說別人都有補習,我沒有。爸爸忽然說了非常經典的毒舌句子:「有一種母雞最有用,吃的是沙子,生出來的卻是金雞蛋。我的孩子就是這種最有用的母雞。不必花錢補習,仍然可以考第一名。」

老天憐憫我不是那種最有用的母雞!我們班上的前七名都拿不出「清寒證明書」,一班只有一個名額的「清寒獎學金」仍然落在我手上。考第一名的同學很不服氣的酸我說:「你家清寒呀?看不出來呀?你爸是公務員,怎麼會窮?」我為了面子,故意輕鬆的回答說:「如果你有辦法,也去弄一張清寒證明書來呀!」其實我耳朵發燙,覺得尊嚴掃地,但也終於鬆了一口氣。回家把這筆錢交給爸爸,他又深深的嘆息說:「求人不如求己,這樣拿到獎學金並不光榮,是別人不要的才輪到你。如果你能直接,很爭氣的,很有骨氣的,堂堂正正的打敗別人,不必靠別人禮讓,那才是真正的勝利。」爸爸的每句話都像格言一樣精準,可惜人生卻是由許多無奈和遺憾所組成,從來不是一句格言所能解釋。我們班上全是讀書高手,個個聰明又用功,加上不停的補習,我完全追不上。

能夠在這樣的班級考第八名,已是我盡最大努力的結果,卻在不被認同和鼓勵的情況下,成了一種詛咒,從此我再也沒有突破這個名次,只有越來越退步。無法以學業成績證明自己的傑出,自卑的我漸漸轉而在其他方面求表現。我爭取代表學校參加各種校際競賽,包括作文、演講和辯論比賽;作文比賽得過全國第一名,也一直當班長,領導全班得到各項團體競賽的第一名。我成了校園風雲人物,全校模範生用投票來決定,我得到最高票。

但是高中聯考失利,從此人生好像是一落千丈的小石頭,落在山谷底下永難翻身。我越來越不接納自己,也越來越討厭自己,身心非常不平衡。我完全對自己失去了信心,從內在心靈到外表容貌,我不愛自己,更不知道該如何愛別人。我只能藉由無止境的討好別人,得到別人的肯定和讚美,來填滿內心的那個無底洞。再多的勝利和成功,都填不滿那個內心的黑洞。那個質量驚人的黑洞就如同宇宙的黑洞,磁力強大到把所有大大小小的快樂和幸福都吸收。

「窮」其實和擁有多少金錢無關,而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心理狀態,是一種恐懼和不安,是一種匱乏和自卑,是擁有再多的名利和成功都無法扭轉的狀態。我花了很多的時間和力氣面對內心的黑洞,才能重新體驗生活和工作中大大小小的幸福和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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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

臺灣作家、電影人,曾任華視總經理。著作豐富,屢次獲獎,作品有小說、散文、童話百部,電影劇本20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