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青春 另類招生簡章 都是因為血液循環

建立: 06/02/2016 - 19:00

歷史上所有偉大的創造,都伴隨著巨大的摧毀。我們無法預知城市的未來,只知道一場天翻地覆的改造已經在城市啟動,無法逆轉,你我皆參與其中。

我剛剛接下了一份柯文哲市長要我去做的新工作,擔任位於臺北寶藏巖辦的一所「臺北市影視音實驗教育機構」的「校長」。因為這所「學校」的名字不能使用「學校」,根據教育部的法令,這是「非學校形態的實驗教育」,只能用個人、團體或是機構向教育主管機構申請核准,不必按照教育主管機關認定的課程上課,三年後通過鑑定考試取得高中同等學歷。

 

既然不能叫做學校,何來校長?

 

不過,還來不及思考法令和名稱問題,連應徵來的新老師都沒有見過,對外招生的活動也尚未展開,我就已經每個星期假日租一輛UBIKE,沿著河濱步道騎車去「寶藏巖」,穿梭於那些櫛比麟次的陳舊簡樸的房舍,以及附近溪流草原之間,想像著未來實驗教育的各種可能。

漸漸的,我從原本的忐忑不安,到開始有了一些想像:我看到萬盛溪潺潺流過的清徹溪水和溪邊林木,心想也許可以復育螢火蟲。看到一些石頭或水泥鋪的步道,就想到也許可以把最符合生態保育的手作步道觀念引進來,利用截水溝來引導水流。入口處的那棵苦楝樹提醒我,也許我們也可以在適合的地方多種些可以扎根比較深的本土樹種。還有,原本是萬新鐵路的汀州路,可以透過田野調查形成一條文化路徑。

 

轟轟烈烈的認真

 

對我而言,學影視音的技術並不難,最難的是人文素養,還有對文化藝術的嚮往和對生活的熱情,這些都會反映在他們的工作態度上。當我把這些想像告訴了家人,他們哈哈大笑說:「拜託!你都幾歲啦?每 次人家只是點燃一根火柴,你卻已經野火燎原,你還是在家多陪陪孫子們比較幸福吧!」

是啊,家人說的「野火燎原」倒是事實,因為他們都被一次又一次的野火波及過。

不管是漫長的文學創作、八年的電影公務員生涯,年過半百才轉戰電視界,甚至只是在家工作,順便陪伴孩子成長,人家可以安安靜靜的當成職場工作來做,或是日常生活來過,我卻偏偏把每樣工作或是生 活,包括在家陪伴孩子,都要搞得像八年抗戰那樣的驚天地泣鬼神,非要「興風作浪」一場,才覺得「凡走過必天翻地覆才是正道」。

欣賞的人會拍拍手我是「引領風潮」,討論我的人會搖搖頭說:「這個人病得真的不輕,不要讓他加入遊戲,他會當成上戰場。」連我自己都不太明白,事情為什麼會這樣?我不懂自己。

於是,我想起了後來影響我大半輩子命運的那件事情:我和一位大學時代教我「遺傳學」和「教材教法」的諸老師之間的故事。

 

熱血又白目的一堂課

 

曾經擔任過師大生物系系主任,也寫過大學普通生物課本的諸老師,在師大生物系是備受尊崇的學者,桃李滿天下,許多國際知名的科學家都曾是她的弟子門生,偏偏我是她的學生中最不受教的一個。因為沒有一個學生會在她的課堂上忽然舉起手說:「老師,你的課上得很差,你看,大家都睡著了。」

沒有學生會這樣說,可是我真的說了。那是一堂師大學生大四的必修課「教材教法」,老師正在黑板上教我們國中生物課本內的「循環系統」。老師聲音很溫柔,南風吹拂著教室內即將去國中任教的當屆昏昏欲睡的畢業生。我望著窗外已經開滿如淚水般金色花瓣的阿勃勒,幹下了這樣的蠢事。更蠢的事情是當老師在盛怒下放下了粉筆,冷冷冰冰的說:「那請你上來示範一下。」我應該立即道歉,甚至編一個理由哭著求饒說:「對不起,因為最近父母生病,我要賺錢養家,壓力大到快崩潰,請老師原諒我的冒犯。」如果要更逼真,立即下跪可能也有助於化解危機。

偏偏我沒有立即化解危機,替自己找到停損點的智慧。反而衝上了講臺,把老師畫的小小心臟和血管擦掉,自以為是的重新畫了一個舊時代打水的幫浦,用來解釋心臟如何壓縮,把含氧血透過動脈輸送到身體各部位的原理。我因為太亢奮太緊張,聲音大到把 臺下睡著的同學都吵醒了。請不要以為我要傳達的訊息是當時年少的我多麼英勇和熱血,其實現在回頭看 這件事情,除了蠢上加蠢之外,另外一個形容詞就是白目。是 的,既蠢又白目!我得到的教訓是這科差點被當掉之外,甚至波及到另外一門四學分的遺傳課,也差點因為報告的理由被判學年分數不及格要補考,甚至不能畢業。當時的潘助教看在我考試分數都在九十分以上替我求情,最後老師法外開恩,只小小的教訓我,給了我學期分數八十分,讓我維持了A。最後我也得到全班同學推選那年一班只有一名的優良學生。

 

換位的際遇循環

 

但是,故事並沒有結束。當完兵之後的我,並不想去國中教書,而去應徵了剛成立兩年的國立陽明醫學院生物科實驗助教。當時有五位應徵者,除了我,其他四位都有碩士學位。更關鍵的是,在陽明醫學院大一生物科的諸老師,是唯一的口試委員。她微笑的問了我幾個問題,我內心嘆息 嘴角苦笑的隨便應答,恨不得趕緊逃離現場。我的嘆息是:看吧,這正是愚蠢加白目的結果。

或許各位已經猜到了結果,因為結果是如預期一樣,就不會是好的故事了。後來,我以最低學歷和最惹人厭的條件,成為當時唯一錄取者,據說理由是諸老師表示,她曾經「聆聽」過我在臺上教人體循環系統,她說這個學生如果上實驗課應該可以勝任。她挑選的人不是成績最好的,而是表達能力和溝通能力最好的。

其實真的要下跪道歉或是道謝,應該是在這一刻,可是我沒有,一直到此時此刻都沒有。因為當我去山上報到時,大一生物課已經換新任的薛老師授課,我和諸老師無緣再相逢。

我在這所醫學院教了兩年書,並且結婚生小孩,所有未來的命運都決定在這兩年。但是,真正精采的故事並沒有結束。我在這短短的兩年之間,教過非常多優秀聰明的學生,他們各有成就,其中有一位學生比較特別,我們在兩年前的一場新書發表會上重逢,他當時寫了一本書叫做《白色的力量》,他遇到我的第一句話,竟然也是和人體的血液循環有關。他說,當年他有一題腎血循環的答案並沒有錯,可是我卻認為他寫錯了。其實我早就忘了那些名詞,也忘了這些離我很遙遠的事情了。有趣的是,下次碰面他的第一句話,又是那一題三分的腎血循環。原來,人會永遠記得一些別人認為很小,可是對自己卻無比重要的事情。或許這正是他心目中的「不公不義」吧!我們的重逢似乎重演了我和諸老師的故事,只不過這次我從學生變成了老師。

 

啟動城市文化的新局面

 

柯文哲才剛剛度過了新市長的蜜月期,從最高人氣最受矚目的媒體寵兒,漸漸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可是他仍然泰然自若,充滿自信,媒體仍然靠他衝收視率。他忽然來找我接下臺北市文化基金會的重擔,然後又將我推上了火線,擔任一切從無到有的「實驗教育機構」的校長。他搔搔頭說:「歹勢,請老師幫個忙,都是無給職。」

我看著這個據說有輕微亞斯伯格、絕頂聰明的學生,心想:「難道這一切就只因為當年改錯一題三分的腎血循環,得用如此方式償還嗎?」於是我便答應了我的「償還」和「贖罪」行動。我知道這一路上會有不小的風險,因為我這個學生也是那種「人家只點燃一根火柴,你卻已經野火燎原」的人。

歷史上所有偉大的創造,都伴隨著巨大的摧毀。我們無法預知城市的未來,只知道一場天翻地覆的改造已經在城市啟動,無法逆轉,你我皆參與其中。

About Author

小野

臺灣作家、電影人,曾任華視總經理。著作豐富,屢次獲獎,作品有小說、散文、童話百部,電影劇本20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