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舒適圈出走 謝佩霓 要做一個不被program 的人

建立: 05/09/2016 - 19:20
謝佩霓為二○一六年臺北文學季揭幕。攝影/陳弘岱

人生其實是一連串的抉擇。
謝佩霓今年二月一日接任臺北市文化局局長,比起去年夏天突然卸任高美館館長,引起的關注及媒體報導更多。
謝佩霓說自己像是救援投手,一登板就受到太多關注。不過,既然選擇了,就好好面對。

抉擇不難,難在適應

 

七年前,她由逢甲大學借調高美館;這一次,她先辭去教職,才加入臺北市政府團隊。結果媒體並不關心她借調或辭職,亦無意多挖掘她的過往經歷,包括策畫過哪些重要展覽,具有怎樣的國際化背景,反而對她的外表(小臉症)高度關注。她出入國際,在將近四百個城市工作過,不曾遇過集體關切一位專業人士先天多重障礙的外表。

還好,柯文哲市長先幫她打了預防針。柯市長與她初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

「啊,你的臉怎麼長這樣?」

回想那次會面,謝佩霓說兩人對話有如「醫病關係」。她很自然的答:「因為媽媽懷孕第三週時,胚胎分裂不全。」柯市長也很自然以醫生口吻追問:「是哪一個set?」因為腦神經有十二對,分屬三個set。「我說是第二個,他就開始喃喃背誦:視神經、顏面神經……」然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有點不好意思:「啊,你要記得我是醫生啦。」「沒關係,我也很習慣當病人。」謝佩霓如是說。

從童年到成年,歷時二十多年的顱顏重建,手術次數和住院天數多到記不清。現在,痛已經過去,在公開場合她總是落落大方、一派優雅;不過,面對媒體的和人們的凝視,偶爾還是感到困窘。但是她的教養與歷練,讓她可以泰然面對。

其實,抉擇並不難,難的是抉擇之後的適應。

 

手術煎熬,靠閱讀撐過來

 

六歲起,她學會不喊疼;學會自己搭火車從彰化二林到臺北馬偕竹圍分院就醫;她很小就學會照顧自己,學會靜靜的閱讀,在書中尋找慰藉與認同。病痛讓她學會很多能力,包括一天睡眠最多四個小時。住過院的人知道,每四小時護士就來量體溫、餵藥,病房裡連續睡眠時間不會超過四小時,所以她練就了把握短短的睡眠時間,就算是睡飽了。

醫療過程中,病痛或寂寞是無人可以替代的,「有時候已經疼痛難受到一個程度,不可能分心去做任何事!加上藥物讓視覺無法聚焦,我必須憑想像,在心靈中找到一個凝視的點。那個點,可能是我所讀過的文學作品中一段小插曲,可能是布拉姆斯和馬勒的樂曲,藉此幫助自己支撐度過那最疼痛難受的時光。」

「只要讓我找到一個聚焦的端點,我就可以度過。」而她的端點,不脫文學、藝術、音樂,這和她的家世有關。母親熱愛音樂,師大音樂系第一名畢業;父親是才華洋溢的建築師,設計了實踐堂、中泰賓館等知名建案;曾祖父是日治時期的詩人,外曾祖父創辦臺中的一所小學。因此,愛閱讀、愛音樂、愛讀詩、愛談建築,都自然而然。

從小父母帶她上書店,從不限制她選什麼書;每次在馬偕竹圍分院住院,父親總會繞到淡江英專附近的書店,為她搜羅各種語言翻譯的小書,帶去醫院讓書陪伴她。德、法、俄各國譯本,她透過閱讀接觸不同文化的文學、音樂、藝術、建築。雖然那時大環境不重視「博雅教育」,但她確實是個「博雅教育」成功的例子,具備多元素養。至今她還記得,讀《傻子伊凡》讓她對俄國文學產生認同。她也記得,十二歲閱讀但丁《神曲》,當時父親買給她的譯本很棒,押韻美得像歌,讓她忘了疼痛。《神曲》中宛若仙女的碧翠絲,也成了謝佩霓使用迄今的英文名字。書中世界引人入勝,不過,她很清楚那些都不是她的生命路徑。

 

勇敢探索自己的生命路徑

 

靜宜大學畢業後,她赴比利時魯汶大學進修,因緣際會,成為歐洲共同體培育的首批國際青年人才。她笑說:「我有一種奇特的能力,可以在特殊環境存活。所以年輕時候跑遍五大洲,非洲、南太平洋、中南半島、南美,都待過。」

她曾到非洲最混亂的災難國家從事人道服務,烽火連天,殺戮就在眼前。她來

回走十幾公里,只為買一塊肥皂給當地家庭,並天真的認為送去一塊肥皂就是送去希望。當然,最後她發現那些災民註定終將死亡。現實的殘酷,讓她了解自己無法長久待在那樣的現場,但是她努力過。現在的她,從事文化藝術工作,還是浪漫,但也學會務實。

 

年輕人要更勇敢、更博雅

 

青春期都在跟各式苦痛與苦悶搏鬥,過得跟別人不一樣。現在的她,對青少年有什麼建議?

「要更勇敢,也要更博雅」,她說。

「被保護得太周到的青少年,有如被program,而他們也安於如此,但那不是幸福感。到最後,會變成一種很奇特的laziness。」她看到年輕人出國是為了觀光,「不是為了challenge,而是為了comfort。」相對的,她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所以才會走過五大洲,寫下自己的人生傳奇。

「我們這一代看似靜靜的,可是我們會非常革命式的追求自己想做的事」,她話鋒一轉,「包括你們跳出來辦《青春共和國》這份大家都覺得客群對象不可思議的雜誌,這樣的事其實都在靜靜的發生,有如寧靜的革命,這才是勇敢。」她並借用法國社會學家布赫迪厄《以火攻火:催生一個歐洲社會運動》的話,「不要忘記,如果你相信自己的理念,即使你只有一個人靜靜的在巴黎街頭,也是一種最強大的思維抗議。」她補充,「重點是你是否有勇氣獨排眾議,你是否有終極信仰,並走出去尋找同志」。

她擔心現在的青春世代不夠勇敢也不夠博雅。她觀察到年輕人沒有勇氣出走——走出課本,走出社區,走出舒適圈,走向未知之境。若沒有把自己的生命向外推,對外探索,缺乏文化素養,自然不會有視野,也難以博雅。

 

文化,是給人幸福感

 

文化素養很重要,但是,文化是什麼?

「簡單說,文化,就是給人幸福感。」這種幸福感可以訴諸無形,她舉例,「看完一齣戲,覺得人生何等光明,就是幸福感!參觀林語堂紀念館,看到他發明的中英文打字機,覺得此人不再遙不可及,而是與我們在同一空間、無比接近,這就是幸福感!」這樣的幸福感是可以共感的,不會因時間、空間或是族群不同而消失。

除了創造幸福感,將首都推向世界文化舞臺,也是她努力的目標。

在歐洲,每年十月第一個週六,是「藝術不眠夜」(white night)。這個活動由巴黎發起,柏林、羅馬等歐洲各國首都響應。每逢「藝術不眠夜」,這些首都整個城市二十四小時都有文化活動。

臺北並非國際法理上認定的「首都」,但是在法國在臺協會支持下,臺北加入了。今年十月一日,「臺法藝術不眠夜」在中山區起跑,屆時臺北車站、郵政總局等都將二十四小時開放。

這是謝佩霓創造的文化亮點,希望帶給生活在臺北這城市的人們更多幸福感。

現在的她,雖然每天睡眠不滿四小時,但火力十足,以超快轉速做事,還不忘自嘲:「老是在不對的時候,到不對的地方去參與。包括現在!」其實不論什麼職務,最終都是過客。問她,下一步呢?她想了想,說,「下一步沒有人知道,如果可以選,還是安安靜靜寫自己的研究,陪伴父母,跟我的鸚鵡、兔子在一起。」

(全文詳見《青春共和國》2016/5 No.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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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季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