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被抹拭的平埔記憶 陳以箴 讓我們都記得自己是誰

建立: 07/20/2016 - 14:58
攝影/陳弘岱

本以為自己是道地閩南人的陳以箴,追根溯源卻發現家族戶籍謄本曾記註「熟」字(熟番,指平埔族)。
在歷經身分與文化認同的衝擊,身世座標重新定位,人生也有了新責任——重建平埔家族系譜及部落檔案⋯⋯。

我是誰?試圖找尋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每個人都曾有過的人生課題。

從小生活在高雄都會區,家人都用閩南語溝通,現年二十五歲的陳以箴,在二十一歲以前,對自己的漢人身分不疑有他。大學時,透過一份回溯三個世代的日治戶籍謄本,才發現了一個被掩蓋、遺忘的事實——她其實是平埔族的後裔,更明確的說,是馬卡道族的後裔。

那個印在外祖父戶籍謄本種族註記欄裡頭的「熟」字,讓陳以箴在從戶政事務所返家的路途上,眼淚流不停,「我跟自己一直試圖親近接觸的那個群體,原來這麼近!」她說。

其實,早在發現自己的身分之前,陳以箴就已投身原住民運動。

 

從社運到原運 思索身分認同

 

高一那年暑假,陳以箴到臺北參加高中生人文及社會科學營,結識一群關注社會及公共議題的同齡高中生,受到啟發逐漸走上社運道路。

進入成功大學就讀工業設計系後,陳以箴加入林飛帆創立的學運社團「零貳社」,開始參與社運,包括反媒體壟斷、補正公投法計畫。二O一二年總統與立委選舉前夕,她製作影片「我想回家投票」,鼓勵青年返鄉投票,受到矚目。接著,她的觸角延伸到捍衛東海岸自然景觀和部落生活型態的原住民運動。

從小在都市長大,陳以箴直到高三的環島旅行,才首次目睹部落生活樣貌。當時行經花蓮馬太鞍、太巴塑部落一帶,她向路旁小店的阿嬤買飲料,沒想到阿嬤聽不懂她說的閩南語。更令她驚訝的是,改說國語依然不通。「後來導遊用阿美語,阿嬤就懂了。依自己過去的生命經驗,完全不能想像臺灣竟有聽不懂閩南語或國語的人,以及原住民的狀態是這個樣子。」陳以箴說,部落的真實樣貌讓她震驚,這個族群從此烙印在她心底,成為她關心的對象。

參與社運後,重要的原運場合,如抗議卡地布遷葬、反蘭嶼核廢、反美麗灣等,都有陳以箴的身影。當時她的身分認同是漢人,不像其他原住民族朋友,在抗爭場合可以穿上族群傳統服飾,或展演傳統歌舞,「當下有一種自己很蒼白的感覺,相對的,覺得他們很有底蘊、很繽紛,而且有自己的歷史與故事。」

以漢人身分參與原運,畢竟不是捍衛「自身」權益,角色難免尷尬。加上原住民族彼此之間有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感,外人無法輕易融入。陳以箴開始自問:「我是誰?我為什麼要來參與這些議題?」

經過一段時間思索,陳以箴認為參與久了,原住民朋友會慢慢理解她對議題的支持與認同,不再分你我;而且因為她是漢人,反而能持不同角度看議題,找出不同的施力點。

沒想到,好不容易才調適心境,卻又發現自己是平埔族後裔。

 

尋根拼圖 屏東加蚋埔是原鄉

 

二十一歲那年,陳以箴幫獨立刊物《行南》撰寫西拉雅族的報導,臺南市西拉雅文化協會會長萬淑娟鼓勵她去調閱日治時期的戶籍謄本,查證自己有沒有原住民血統。已經完成電子建檔的日治戶籍謄本,其實不難取得;陳以箴首先得知,來自澎湖七美嶼的父親,隸屬一個閩南家族。

接著,出身屏東高樹鄉的母親那邊,跳過出生於日治最後十年間、檔案已經廢除種族欄的外婆,她在外曾祖父及更早的祖先檔案中,發現了那個轉變她身分認同的「熟」字。

平埔族後裔的新身分,看似可以解決她先前用漢人身分參與原運的矛盾感,但事實上,迎面而來的是更多問號和迷惘:為什麼過世的外婆隻字未提?為什麼母親毫不知情?這個身分是在怎樣的情境下被淹沒、遺忘?母親的家族是怎麼樣的一個平埔族家族?

抱著許多疑問,陳以箴開始尋根。

她回到母親出身地屏東,走訪戶口名簿上出現的地名高樹庄、青埔尾,訪詢母親那邊的親戚與村裡的人家,漸漸拼湊出母親家族的遷移路徑。她發現最初是從加蚋埔遷出,也是現今仍保有跳戲、祈雨祭等傳統祭儀的馬卡道族聚落。沒有意外的話,陳以箴母親的家族,是平埔之中的馬卡道族。

陳以箴回憶,當自己告訴母親,外曾祖父是原住民,母親的反應是:「他哪裡像原住民?他長得堂堂正正的。」這種反應十分典型,似乎也點破了當初家族漸漸失去平埔族身分的原因,「如果承認原住民身分,經濟、社會地位可能就會立刻矮人一截」陳以箴說,那種處境讓人很難繼續選擇這個身分認同。

直到今日,平埔族處境依然尷尬。因為傳統文化已然斷裂、殘破,使得平埔族爭取復名的運動之路走得辛苦,既不被其他原住民族認可,也不被漢人理解。

例如反課綱運動時,反對高中歷史課綱微調的訴求之一是「消失的平埔族」;當時陳以箴曾投書指出,其實新課綱並非消滅平埔族群的真兇;平埔族消失於歷史課本的原因,在於平埔族迄今不是政府核定認可的原住民族,且早在殖民同化的過程中就被「微調」掉,非自今日始。

堅信每一個人都擁有自我認同的權利,陳以箴開始儘可能爭取參加加蚋埔祭典的機會。但因她不是在部落出生的孩子,當然遇到阻礙。一次又一次,她慢慢被接納,也慢慢融入。此後她持續走訪不同的平埔部落,試圖了解平埔族的真實處境,以及文化存續狀況。

(全文詳見《青春共和國》2016/7 No.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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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星瑩